
一
黎明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如果单从时间上看,可以称之为早晨『』,已经是『』北京时间6点20分。但是对于西陲边疆来『』讲,天还没有「」亮,当地人「」习惯用的乌鲁木齐时间,比北京「」时间整整晚了两个小时。也就是说,同在「」一个国家,我所生活『』的地方,与你生活的北京会「」有两个「」小时的「」时差。当北京的街头开始出现急匆匆的人流车流汇集成“早高峰”的时候,边疆的我们还在黎明前『』的夜色中酣睡「」。
当「」然,北京迎「」来灯『』火阑珊的夜晚的时候,边「」关依然阳光灿烂。时常会『』有人惊异于边疆迟来的夜幕和似乎不落的夕阳。我在那座『』小城工「」作的时候,为了错过夏季四十多度的高温,作息时「」间是下午五点钟上班,晚上八『』点钟下班。还有一个地方,因为『』高温持续时间「」更长,下午上班的时间定在六点钟「」。不管『』是五点钟还「」是六点钟,北『』京已「」经迎来了下班之后人流『』车流的“晚高峰”。
手机「」是双卡。从响铃声就可以分辨出这个号码并「」不是平时常用的那「」个。四年前,我的工作发生了变动「」,从师部所在的『』边疆小城调进了司令部所在都市。为了让亲人朋『』友依然能『』够『』联系到我,新办『』了一「」个手机号的同时,保留了「」原『』来的号码。一部手机装了两个卡,设置了不同的响铃。这『』样,我可以根据来「」电铃声轻易判断出哪些来自身边的都市,哪些来自故交亲朋。
早『』晨6点多,相当于边「」疆的凌晨4点多。本地人「」一般不『』会『』这么早就打来电话。在这座城市,除了家人以外『』,我没有其他亲人。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,他们会在临近上班『』的时间通「」知,而且会拨打属于这座城「」市的那个『』号码『』。所以我「」判断,这么早打来的电『』话,很可能来自内地。
新疆人似乎不是这样表『』达的「」,他们习『』惯上把『』新疆以东的地方称为“口里”。我一『』直没搞明白这个“口”在什么地方、以什么为界。嘉峪关?星星峡?若是嘉峪关,应该称关内才对。若是星星峡,倒也有几『』分妥帖,因为星星峡地处新疆和「」甘肃的交界处,地「」势坐西朝东似一处张开的大口,出了星星峡,就是甘肃的“河西走廊”。所以不习惯这种叫法,就称之为“内地”。这样叫「」起来「」也容「」易产生「」一些『』歧义,因「」为似乎只有沿海地区才有资格称呼「」其它「」地区为「」内地。
这些年来,我一直坚「」持自己的「」叫法。与遥远的边疆相比,之外的地方都无『』可厚非地「」成为“内地”。
二
我看了看手机,来电显示是父亲的号码。
离家的『』这些年,先是我和父亲互通书信,最『』长的间隔不超过半个月,一定会收到彼此的问候。我在信「」中表达的多是年轻人无知『』与抱怨,父亲在『』信中多是安慰与鼓励。之外,父亲总会『』在信封背『』面写上两句格「」言警句对联,诸如『』“宠辱不惊,闲看庭前花开花落『』;去留无意「」,漫随天『』外云卷云舒”“小人无知常求『』醉『』,君子有「」量不贪杯”之类『』。后来有了电『』话、手机,书『』信「」就彻底消「」失了。掰着指头一算,已经有很久没有看『』到父亲那熟悉的「」书「」法字体。
从十八岁离『』开『』父母来『』到边疆,许多年过去了。这些『』年,我把自己的青春交给了距离故乡万里之遥的边『』关,双脚深「」深扎入泥土,成为一个普通的戍边人。
“面对弯弯的界河,背靠伟大的祖国。我们种地就是站岗,我们放牧就是巡逻。要问军垦战士的心愿,祖国「」富强就是我们最大的欢乐”。我喜『』欢这首歌,因为它『』是屯垦戍边人最真『』实的写照「」。从『』两千年前的西域都护府到今天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时光荏「」苒「」,沧海桑「」田,使命「」一直未改变。
二十多年里,我的记忆中只见「」到『』父母四次。第『』一『』次是来边疆两年之后,我被送入内地的大学深造,顺道看望了一次父母。那个时候,父亲还没有退休,母亲天天忙碌,我在家待「」了三天。第二『』次是我的孩子已经三岁,带老婆孩子『』回「」父母身边过年,当时父亲临近『』退休,母亲身体硬朗,短短的「」七天里『』,父母每「」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。第三次,我赴内『』地开会,顺「」道回家待了两天。彼时父亲虽然『』退休,发挥书法特长,自己寻了个活儿,书写各种招牌牌匾『』之类,收入竟然比工资还高。母亲依然家中操持,老两口颐『』养天年。第「」四次,我到内地省『』市挂职,距离家乡只有一百多「」公里,期间驱车探望父母一次,当「」天去当天回。
也就是「」说,这二十多年里,儿子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,不到『』半个月。妻子和公婆、女儿『』和爷奶只见过「」一面,在一起生活一『』个星期。如果安排他们「」在街头相认,一定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擦「」肩而过「」。或许,他们可以被「」称作最陌生的亲人。
有人说我有家国情怀「」,自古忠孝难两全「」。只有我「」自己明白,所有的情「」怀终究不过是「」身不由己而已。
三
电话『』接通了,传来『』的是母亲的声音。
记忆当中『』,母亲从来没有给「」我打过电话。那『』些年我和父亲书信往来,母亲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,基本只出现在我『』的问候里。电话『』、手「」机普及之后『』,我和父亲通话时「」,母亲还能『』经「」常和我聊上几句。我手机里储存的只有「」父亲的号码,我甚至不清楚母亲「」有没有手『』机。
这样说,感觉母亲好『』像是一个文「」盲「」半文盲的家庭妇女似的。其实母亲算得上个文化人。从逆境中努力考上师范学『』校「」,一『』年之后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『』开除,后「」来在乡「」村学校当老师,再后来嫁给父亲「」,生儿育女「」,侍弄「」土地,进城颐「」养天年。小时候「」母亲讲得最多的,就是她成长和读书时经历的今天看来绝对「」天方夜谭似的遭遇「」。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,出「」生不久她的父亲就因为担任过旧社会『』保长被镇压,她的母亲在她尚未出嫁时「」病逝。她的成长经历简直就是一部充满『』辛酸的血泪史。这也是她独立、刚强、坚韧的『』性格得「」以养成的基础。我的记忆中,母『』亲『』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,也是一『』个爱憎分明『』、嫉恶如「」仇的人。我的性格受母亲影响最『』大,坚持、刚直。母亲却说我是犟种,别人『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,我是那种撞了南墙也「」不回头的人。据说性格『』相同的一家人很难相『』处,彼此『』就像一面镜子。好在我『』很小「」的『』时候就离开「」母亲在外『』求「」学,一起生活的时间少得『』可怜,我和母亲「」并没有因为性格『』问题产生过太多的矛盾。
父亲退「」休『』的时候,孩子们『』都『』长大成家了「」。母「」亲才「」从乡下搬到城里居住『』。不像有些老人那样矫情,很难适应城里『』的「」生活『』习惯和节奏,住不了几天就闹「」着要回乡下。母亲曾经告诉我,搬到城里生活后她压根儿就不再想回乡下,每天要干的事情很「」多,公园里健身,超市里购『』物,邻里之『』间串门聊天,想吃『』什「」么出门就能『』买得到,头疼发热门口就有诊所,生活「」变得干净清爽,这是她一直以来的『』愿望。如果不是当初从师范学校被开除,也许她早就在城里工「」作生活了。不管怎么说,母亲如愿以偿地进城生活,精神面貌发生『』了很大的变化「」。做儿『』女的我们「」当然跟着『』开心『』。
每次『』给父亲通电话时,问起母亲,父亲总是说她一天到晚闲不住,身体比以前还好。有『』一次我结束探亲准备返回边疆,母亲悄悄告诉我「」,你以后还是别回来了。我一『』怔,为什么?母亲说『』,你『』每次回来待『』那么「」几天『』,我和你爸还没来得及高兴就『』面临着伤『』心别离,心「」里比你不『』回来还难受。我内「」心就多了几分自责和内『』疚。
其实,我真的没有那么忙,边疆『』的工作也不是离不开「」我。很多时候,我的时间都像天空的云一样,被边地四面八方的风,吹得无所适从。
四
是国祥吗?这是「」电话里传来『』的第一句话。
尽管两秒钟之前我还在梦中,但我还『』是很清醒而肯定地『』向母「」亲确认了我的身份。离家太久了,我『』已经讲不「」出故「」乡的乡音「」。母亲这样问,就是因为她听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普通「」话的口音『』,她担心把这个电话打『』给了别人。
国祥是我的小名。与很「」多人的小名不同,我的小名过于正式。乡下的「」同龄人小名多是较为随意的,比如麦收、工厂、狗剩、铁蛋之『』类,很「」接地气,叫起来朗朗上口,也很好记。偏偏我的『』小名就比较正式,让我很是自卑了一阵子。
当然这『』怪「」不得父亲。因为我的小名不『』是他给取的。也怪不得我的爷爷,爷爷当时也没有资格给我取名字。我的「」曾祖父那会儿还健在,又是一个老学究,子『』孙后代取名字是他『』的专利。我还没出生,大名小名都已经取好了。曾祖父说,古语云:国之将兴必有祯祥,我看大「」志他媳妇这『』胎若生个儿子,小名「」就叫国祥吧。大志是父亲的小名。生下来果『』然是个「」儿子『』,所以一出生就国祥国祥「」地叫着。与小名相比「」,我的「」大名就逊色多了,只不「」过「」是姓氏加上辈字「」再随便添加一个字,没什么太多的讲究。
本来「」在乡村,邻里乡亲之间从小就喊小名,一直要喊到离世。入土的时『』候才「」会发现,他的大名竟然已经遗失『』多年。可能「」是小学初中毕业后,再也没有机会在作「」业本考卷上签名的缘故,自己就『』把大名渐「」渐「」淡忘「」了。不讲「」究的人家,也没个墓碑什么的,依然张「」三『』王五地喊着,并没有对亡人不尊「」重的意思「」。遇「」到讲究的人家,还是要『』将大名「」找回来,请了师傅刻在墓碑『』上,只是活着的人看了名字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。就像如今到村里去「」拿着我的大名打听我,估计百分之百的人都会说不认识这个人。
从十八岁离开家乡,二十多年来,我一步步远离故乡的同「」时,也远离着「」自己的小名。除了父母会在见面或者电「」话中喊我的小名,已经没有人能把国祥这两个字和我联系在一起。包括我自己。
五
父亲走了。母亲轻声告诉我,就在『』刚才,父「」亲停「」止了呼吸。故「」乡刚『』刚迎来早晨的喧嚣「」,边关还处于微弱的黎明。
那一瞬间,我不「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『』。是放声『』大哭还是安慰母亲不要太伤心『』。在话筒这边,我沉默「」了许久。接受这样一个消『』息,我需要「」一个过程,也需要一「」定的勇气。从一个孩子到人到「」中年,我经历了太多的「」艰辛和坎坷,唯独「」没有经历过失去亲人的撕心裂肺的痛。我不知道该如何『』面对父亲去世的现实。
那一刻,我企图「」把『』有关父亲的记忆『』在「」短时『』间里还原清『』晰,但我没有做到。甚至我已『』经完全『』忘记父亲的『』样子。沉默的时候,心里充满了失去亲人的『』悲伤,大脑剩下大片『』的空白。
父亲之前,我的家族祖上「」几代都是读书人,主张耕读「」传家。到『』了父亲,却『』要弃农从军,看看村庄以外的世『』界。谁曾想一去杳无音信。那阵子正赶上中印「」自卫「」反『』击战,爷爷奶奶都以为他已经战死沙『』场。说起来是读「」书人,实『』际上『』都是老『』实巴交的农民,胆小怕事儿,也没人敢逐级『』打『』听父亲「」的下落,也就不了了『』之『』。反正父亲『』弟兄三个,爷爷奶奶「」也不在乎少了个儿子。
八年之后,父亲『』回家了。他告诉爷爷奶奶,自己「」已经转业到一座工业城市工作,离家400多公里。报到前回『』来探「」望一下。爷爷奶奶只顾着高兴,也『』忘了仔细打听这八年里父亲『』到底经历了什么,反正人完好『』无损地回来了,还『』成「」了大城市「」里吃『』商品量的“国家的人”,也算是光宗耀『』祖了『』。后『』来赶紧张「」罗着帮父亲介「」绍对象,这个年龄已经属于大龄青年,不太好找合适的。老天安「」排的就是『』这么巧,母亲那「」个时候还「」在学「」校『』当老师,苦于出身不好又有些『』心高「」气傲,一直没有谈婚论嫁。媒婆上门一介绍,巧了『』,父亲和「」母亲竟然『』是中『』学时的同学。就这样,父母走到了一起,有了姐姐、我和弟『』弟,老王家的香火得以继续传递。
父亲当兵的八『』年时间,成了我们家的秘密。其实那是属于父亲一个人的秘密。没有人知道他这八年在哪「」里,干了什么。就连『』母亲也不知道。少年时代的我「」企图从父亲的藏书和笔记里寻找『』些许蛛丝马迹,每次除了读了不少晦涩难懂的书「」,基本没什么收获。当然,还是有一点的,比如小学五年级时找到了几本《三侠五义》,成「」为我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课外书之一。至于什么《反杜林论》《国家『』与革『』命「」》之类的书籍『』,一点兴趣也提不起『』来。
父亲不说,我「」们也没有再『』继续问。每个人一生总要有几件属于自己的「」秘密,何况自己『』的亲人?记得有一天,我到边疆五年之『』后的某一天,突然「」接「」到父亲「」的电话。父亲说「」太巧了,刚才翻看报纸,发现有我的一篇文章,旁边的另一篇文章「」是介绍当年他所在部队情况的,时过境迁,当年的国「」家秘密现「」在已经解密『』,现在『』他可以『』告诉我「」了『』,当年『』他『』就是在这支部队里待了八年。我的手头自然也有这张报「」纸,只是除了自己『』的文章,我并没有注意旁边的那『』篇。挂了电话,我马『』上找来那张报纸,原来是介绍第一颗原子弹基地的文『』章,父亲就是隐姓埋名在那里当了八年兵,甚至连逝去的奶奶都『』不知道这『』段秘密『』。
后来有「」机会去『』青「」海,到了金银「」滩采风「」。想着一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,带着父亲重访故地。这么些年,父『』亲再也没『』有『』回到过去这「」里,我相信这『』个收藏了他人生最好时光的地方,一定曾经让他「」魂牵梦绕。
记得父亲有一个红色「」塑料封皮的笔记本,扉页上写着这『』样一句话:位卑未敢忘忧国。当『』年也没有逃过我的“审查”,我还在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国破山河在,城春『』草木深。
每个『』普通人心中,都「」曾装着家国「」。
六
母亲问我,能不能回来「」,看父亲最『』后一眼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「」回来。如果不是「」疫「」情爆发被隔离在家,此刻我应该在南疆的农村和村民一起忙着秋收。疫情还未结束,如果我必须「」要回去,首先「」要做「」核酸『』检测,拿到结果需要一两天『』时间,然后乘飞机回到家『』乡省城机场,隔离十四天。等我解除隔离回到「」家,父亲可能已经入土为安。
有一位同事「」,前几天母亲去世了。他的母亲距离我「」们所在的城市「」只有几百公里「」的路程,高铁2个小时就可以『』抵达。但是该死的疫情,让咫尺变成天涯『』,强制隔「」离十四天成为一道无情『』的藩篱,让活着『』的人无法看逝去的亲人最「」后一眼。最「」后这位「」朋友没有回去,社区『』帮着把母亲火化安葬。当时他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,话筒里挤满「」了悲伤。
我在话筒里沉默许久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母亲『』。
母『』亲说没事儿,回不来『』就算了,人年纪大了都会「」离『』世的,你自己在外边注意身体「」,别『』太伤心。
那一刻,我的时光暂停在边城的黎明。积攒了多年的悲伤在瞬间决「」堤。如果可『』以『』,我愿『』意用我拥有的一切,换回父亲的醒来。可是我「」又清醒地『』知「」道,这个世界上的离别比相聚更加决绝「」。
我坐在书桌旁,眼泪秋雨一般滴落『』在纸上,瞬间洇湿一大片。窗外的黑似「」乎更浓了一些,疫情的封城让「」这份悲伤多『』了几分凄「」凉。父亲的样子在我眼前开始清晰,然后逐渐模糊,再『』逐渐清晰,再模糊「」,直到我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确认父亲的样子。我知「」道『』父亲真的走了,留给我一个无法回归的「」故乡,让我在遥远的边城独自承受失去『』至亲的万箭穿心「」。
我『』已经五年多「」没有见到过父亲。我的意识当『』中,父亲刚刚「」退休没几年,过着安逸的晚年生「」活,和母亲一起『』去公园「」健身「」,去超市购『』物,去菜市场「」买菜,练几笔书法,喝浓浓的茶。我常常跟身边的朋友幸福地谈起颐养天年的父母,衣食无「」忧,身体健康,儿孙之福。我忽略了饱经沧桑的老人的晚年,为什么被叫做风烛残年。一个隐名埋姓深藏功名隐藏了八年青春历史的老人,其实早已疾病缠身。
从十八岁独自一人到边关,也许『』就注定了我愧对所有『』的亲人。二「」十『』多「」年来,我爱的和爱我的亲人们在故乡相继离去,爷爷,奶奶,伯父,舅舅,每一「」个人离去的消息传来,都让坚强的我瞬间肝肠寸断「」。有的时候是父亲打来电话,有的时候「」是母亲传来的信『』息,他「」们总会在告诉我亲人「」离世的消「」息「」之后,安慰我在外面保重身体,回不来的话就不要回来了,亲人们都能理解。也正是父母对我的理解与宽容,让我在边关的风月里享受坚持的魅力。我总「」是「」用“自古忠孝难两全”来安『』慰自己,把自己从事的平凡的职业当成神「」圣『』的使命,把自己对现实的恐惧掩饰成家国情怀。有时候我觉得,自己的坚持其实毫无意义,无非就是对逝去亲人的躲『』避。
现在,父「」亲走了,我不能再拿任何理由搪塞自己。一个儿子「」没能尽到养老的孝道,不能不为父亲送终。
残『』酷的疫情「」、冷酷的现实给我当头一棒,把我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。我成了一个不忠不孝的孽障。
我拿起笔,试图在泪水洇湿的纸上记录下此刻的「」感受。我的悲愤喷涌而『』出,堵塞「」了思维的出口『』。最终,那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:
父『』亲走『』了,我再也不能喊爸「」爸了。
七
我多么想回到故乡看父亲最后一眼,送父亲最后一程。就像当初父亲送我离开故乡一样,一个在列车「」上,一个在列车下,我们的眼神只隔着一层车窗。那时候父亲「」送我离开,是为了「」让我寻找到『』一个可以强壮翅膀、展翅「」翱翔的地方。现「」在,我和『』父亲不仅是天各一方『』,还隔了一「」层故乡厚厚的黄土,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面。转瞬之间已成永别,今生再难相见。
其实,我的职业并没有想象中的神『』圣「」,我的岗位并没有什么特殊和重要。我只『』是共和国西北边「」陲数百万屯垦戍边者中最普通的一个,我仗剑扶『』犁、耕云播「」雨,我收获五谷、感悟人生。边疆少了「」我,同样山河无恙。只是离开故乡的这些年,不知「」不『』觉中把边关当成了故乡。每次离开,都有着莫「」名的惆怅『』。这么些年,我在边关的风沙中成长。如果我算「」作一棵树,我冗长的根须「」已经深『』扎在大漠戈壁。
就这样,我渐渐疏远了故乡,疏远了「」生养我的父母亲人。越是这样,我越是害怕「」听到亲人离世的消息。我多么希望自己在「」边关受尽人间的疾苦,换「」得亲人的安全与『』幸福「」。当我发现「」自己的努力付出在失去亲人的『』痛苦面前不值一提的时候,我『』开始怀疑自己付出的意义,甚至动摇了当初的『』选择。有时候,对亲人的感情可以在瞬间占据『』所有的人『』生。
我工作过『』的某『』个『』团场,有着几『』百『』公里的边境线。一位年轻的牧工在那里放牧巡边,有一天当他看到边境外侧的界碑上刻着他国的「」国徽国名,心里开『』始不平静。从那天起,他在放牧经『』过的边境线的石头上,用刀子刻下“中”字。他的本意是想刻下“中国”,但他是一个哈萨克族文「」盲,听不懂汉语,更不会写汉字。就这样『』,几十年过去,那段边境「」线上的每块石头,几『』乎都被他刻上「」了歪歪扭扭的“中”字。那就是一个最『』普通的共和国公民,心中『』的界碑。
我亲身经历「」的『』故事,从某种角度看『』平凡得抵不上柴米油盐的价值,却让我感『』受『』到一个『』人的坚持,对自己、对家国的意义。
哪有什么岁月静好,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。
边关的很『』多人像「」我一样『』,可能还在为一「」日三餐、家庭琐事犯愁。但他「」们在用自『』己的坚韧和包容,默默成为负重「」前行的那个人。
八
十天后,边城「」的疫情终于趋于稳定,迎来了出『』行的松动『』。当天下午我就『』去医院『』做『』了核酸『』检测『』。第二天拿到结果,晚「」上就登上了离开这座城市的航班。
一个半小时『』之后,我抵「」达了两千里之外的南疆一座简陋的机场,然后乘「」坐汽车『』前往两百里外的目的地——我担任第一『』书记的那个「」依然贫『』困的村庄。
半个月后,我开始微笑着面对朴实『』的村民,和他们一起商讨建设美丽乡村的打算。没有人注意到我微笑着的眼睛『』里『』,沉积着厚重的悲伤以及新近增添『』的沧桑。
父亲走了「」,带走了我一半的故乡。还有『』一半,在活着的母亲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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